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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松落·怒河春醒

终我们一生,追求一个繁星怒放的夏夜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简买丽决定要疯掉  

2009-04-25 12:45:50|  分类: 拾遗记(随笔)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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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松落

 

    有天深夜,我和朋友们聊天,有人提议,每个人都来说说自己见过的疯子吧,一个个来,轮到谁谁说,都不许抵赖!我立刻想起了一个名字:简买丽。
    简买丽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疯子,但她其实不是疯子,她只是决定要疯掉。我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个疯子,是个决定让自己疯掉的人。以至于让我在此后多少年里,面对疯子,并无痛惜,我想,他们只是决定要疯掉。
    那个时候,我们住在于田劳改农场,那里收留犯有各种罪行的人,这些罪行中的大多数,在今天简直不值一提,砍树,偷粮食,说错话,一旦被抓住,都会被送到那里,送到那个沙漠绿洲中的劳改农场里,谁也别想逃出去。简买丽来自上海,他们说,她来到这里,是因为她的丈夫在国外,她打算偷渡出去和丈夫相会。有海外关系的简买丽,在刚来到于田劳改农场的日子里,是清洁的、沉默的,老老实实和别人一起劳动,但有一天,她突然决定要疯掉。
    这些出自我三十年后的猜想:她一定用了很多时间来为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制定剧本,她一定搜肠刮肚地让自己见过的所有疯子在眼前排着队一一经过,在夜里,这些疯子活色生香,犹如电影胶片,一格格地从她眼前拉过,他们嬉笑怒骂,清晰如昨。于是,她就像所有普通人做一件大事前所要做的那样,闭着眼,默念着口诀,纵身跳入她自己所设计的疯狂。
    她一定先选择了自己要投入的疯狂的类型,那种类型应该是没有危险性的,被人嘲笑的,因而被人忽略的。然后,她是女人,她不能不想到服装的问题,包括,应该为这样的疯狂穿些什么衣服,做怎样的装扮。
    她这样装扮自己,这是经典疯子的装扮:抹脏脸,让口水和眼泪在脸上留下痕迹,在头上扎满彩色的纸条和布条,在有花的季节,甚至扎上鲜花。衣服很脏——慢着,衣服变脏需要一个过程,应该和疯狂的进程紧紧相随,一点点变脏,但是在别人的叙述里,这个过程消失了,她刚一疯,人们就为她穿上了脏衣服。但是,当我侵入到她绝望、细致的策划中的时候,我发觉,她应该是想到了的,怎样让衣服变脏的过程更加合理一些。
    没有人注意这个,她疯了,一切都理所应当,只有她,兢兢业业、殚精竭虑地操办着自己的疯狂。
   接下来,她出现在每一个垃圾堆之中,一支木棍在她手里,她用木棍在垃圾堆中翻捡,被人丢弃的破布,烂鞋,报纸,她尽数收留。她整日和垃圾为伴,困倦了,就睡在房檐下,树荫里。孩子们,毫无疑问,会向她丢石头,吐唾沫。我是不是也向她丢过石头呢?或者土块,应该也丢过的吧。
    终于,她以疯狂的形象,进入了于田农场的日常语汇。如果一个人穿着不够整洁,或者头发凌乱,别人就会嘲笑他:“简直跟简买丽一样。”如果一个人提着一个棍子,别人也会嘲笑:“跟简买丽一样。”一个人,说话不着三两,人们也说:“跟简买丽一样。”这些话语,在田间,在地头,在屋子里被人们熟练地使用,每次都会惹得大家发笑。然后,孩子们也学会了“跟简买丽一样。”在黄昏,有风的天气里,晚上临睡前,“跟简买丽一样”像所有进入了日常生活的语句一样,在空气中慢慢变弱、消失。
    她就这样疯了十几年,一直到一九七八年年底,一直到她在遍及农场的广播里听到关于那个会议的消息。第二天,她不疯了,她穿戴整齐,到农场唯一的邮电所去,要求发一个电报,发到上海,发给她的家人。她表情严肃地写下了她的电报内容,她的电报内容,再过三十年也不会让人忘记,因为只有三个字:“快快快”。
    对她的装疯,农场的人都有疑问,这个疑问,和于田劳改农场的环境有关。农场距离最近的县城也有好几百里,这几百里,全部是沙漠、戈壁。如果没有车,没有人能够活着走完这几百里。有人试过,他逃走了,最后,在他渴死之前,他被找回来了。所以,监狱虽然在那里,在农场偏僻的一角,巍然耸立,貌似庄严,却只是一个象征,所有的犯人都是散养的,他们,基本是自由的,至少行动从未受限。他们散居各处,看守水闸,果园,菜地,白天,就在地里劳动。如果和管教干部相处得好,甚至可以和他们全家人一桌吃饭。区别只在于,当家里来了外人,指着菜园里那个干活干得很起劲的男人或者女人,问起他或者她的来历时,会得到主人讪讪的回答:“是犯人”。
    再来说说我们的农场。我们的农场,被河流、苜蓿地、果园、葡萄园、麦子地环绕,再远一点,是芦苇荡、森林、草地。夏天,苜蓿地里尽是白色的、紫色的花,秋天,葡萄园晶莹剔透。在那里,即便是做一个囚犯,而且是自由的囚犯,似乎也没什么不好。但简买丽决定要疯掉。苜蓿地里白色紫色的花,也不能阻止她的决定,她决定要疯掉。
    三十年了,农场的人已经不再探究她装疯的原因了,我却有了答案。形式上的自由,也还不是自由,她要以一种属于她的方式,去获得真正的自由,去护住她的内心,以及全部的尊严。即便,这种方式本身,是貌似没有尊严的,但她始终有自己的底牌,她掌握着秘匙:眼前这一切,是假的,是她营造的幻境。她以主动进入幻境的方式,去嘲笑另一个幻境。
    ——这是个幻境。
    再回到开头的那个晚上吧,终于轮到我了,该我说说自己见过的疯子了,我喃喃地、艰难地寻找着措辞,开始说了:“我见过的第一个疯子叫简买丽,但她其实不是疯子,她只是决定要疯掉。”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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