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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松落·怒河春醒

终我们一生,追求一个繁星怒放的夏夜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【黑童话10】不要害怕收割者  

2008-08-12 10:41:40|  分类: 黑童话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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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松落

 

    M家的人,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一个带着镰刀的人杀死的,黑石镇的人都知道这个。
    第一次谋杀发生在1902年,M家的第六个儿子在黑麦田里被镰刀人杀死了,在旁边的黑麦田里干活的邻居是目击者,他后来无数次描述过当时的情景,天快黑了,老六弯下腰去,正准备把一捆黑麦扛到肩膀上,一个穿着黑色橡胶雨衣的人站在了他后面,帽兜裹住头,谁都看不清楚他长什么样子,谁都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,他举起手里的镰刀就往下砍,像是在收割黑麦,老六变成了两块、三块、四块,有一些部分被镰刀甩出去,落到了黑麦田里。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,镰刀人总算慢慢站起身,他显然是看到他了,他以为镰刀人会来杀死他,可镰刀人从他身边走过,连头都没有转一下。在那个瞬间,邻居似乎看到了他的脸:一张灰黑色的,像死鱼一样的脸,隐藏在帽兜下面。
    开始,黑石镇的居民,都以为这是偶然,偶然有个镰刀人路过黑麦田,刚好想杀死什么人。但很快,第二个M家的人被杀死在黑麦田里,毫无疑问,用的也是镰刀。紧接着是第三个。第三个和第四个之间的时间间隔稍微长了一点,但也不过是两年而已。时间,你知道,一般都是过得很快的。很快是第五个,这次是在镇子边上,通往黑麦田的黑桑树林子里,他的胳膊和腿都被镰刀割下来,插在一棵树上的树干上,远远看过去,像是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,一头撞在了树干上,四肢都撞得摊开了。第六个是在三年后,镇子上的一口井旁边,路过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久久地埋头在井里,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个东西从他肩膀上掉了下去,掉进了井水里。他们都是M家的人。
    M家是第一起谋杀发生前23年前,从中部迁过来的,他们住在镇子边上,靠近旷野的地方,一幢阴沉沉的大房子里,吃乱七八糟的东西,拼命生孩子。现在镇上的人怀疑,他们当初在中部,就曾经遭到过镰刀人的屠杀,他们是为躲避镰刀人而迁移到这里来的。
    在陆续发生的屠杀里,还有别人目击到过镰刀人,他总是穿着那件带帽兜的黑橡胶雨衣,总是用镰刀,像一个在雨夜里去黑麦田收割的农夫,他总是把镰刀高高举起,举到最高的时候,还有片刻的停留,似乎在琢磨被杀的人身上那些属于“人”的东西,例如可以活动的四肢,可以转动的脖子,因为恐惧而急速转动的眼珠。似乎这些属性让他感到非常困惑。黑石镇的人叫他“收割者”。
    “收割者”从没杀过一个M家以外的人,看起来,M家人生下来,就是为了被“收割者”杀死,镇子开始上流传一个歌谣:“不要害怕收割者,他只割M家人的脖。”
    镇子上的人,有时候也伪装成镰刀人,杀一两个M家的人。方法很简单,只要穿上一件黑色橡胶雨衣,并且使用镰刀就可以了。“收割者”让M家的人,成为天然的被杀者。
    他们也懂得如何辨认一个M家的人,他们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那显然是长期失眠造成的,他们也没有心情装扮自己,总是穿得破破烂烂,连拖带拉,他们走过的地方,就像被扫把扫过了一样,他们通常还神情慌张,神思恍惚,即便人别人碰了他们,他们也会紧张地抢着说对不起,他们显然被总是要被杀的命运摧毁了。

    在1914年,小劳出生之前,M家的家长是一个绰号“岩石”的高大的男子。“岩石”长得还算好看,但他总是皱着眉头,像是一直在思索。有一天黄昏(大概是1912年秋天),他从他们那个疯疯癫癫的大屋里走出来,穿过整个镇去黑石镇药店买药,遭到了奚落,药店主人对他说:“你们迟早会被镰刀人杀死,买药又有什么用?”“岩石”迅速抬起眼睛,店铺里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会动手打人,但他很快又垂下眼睛,重新陷入那种思索状态之中,似乎他的思索从来没被打断过。
    随后他拖着那身破烂的衣服,穿过整个镇子,回到他们的屋子里去。
    从那天起,“岩石”带领M家的人,开始寻找避免被杀的方法,他们坚持认为,一定存在这样一种方法,只是需要被找到,需要被使用。他们认为,或许是黑麦田带来了这种厄运,于是他们不再种黑麦了,改种荞麦、向日葵、苜蓿、破破烂烂的作物,但都没用,屠杀还在继续,还发生在这块田地里,即便被杀的人当时搬动的是一捆向日葵、苜蓿、荞麦,都没用,似乎自打这块地被叫做黑麦田,就成为永远的黑麦田,再改种什么都没有用。
    他们开始寻找别的办法,搬动家具,在吃饭前祷告两遍,有时候是三遍,竭力对别人微笑,以至于让谦卑的微笑僵死和固定在脸上,或者在睡觉前念咒语。他们全家都沉入那种疯疯癫癫的思索之中,努力想出各种奇怪的办法,例如雨天在屋门口支起一只大铁盆,注满盐水,在里面唱着哀伤的歌洗澡,或者去黑桑树林子里把落地的桑葚检回来,和种在屋后的芹菜一起煮烂,吃下去,第一次吃一个月,随后他们认为或许四十天才是真正管用的那个数字,于是又一次实验开始了,这次是四十天。他们尝试过了各种来自头脑中的奇怪想法,试过各种奇怪的排列组合,都没用。屠杀还时不时发生,有时候在黑麦田里,有时候在通往水井的路上。
    逃离也许是另一个办法,他们把孩子送到外地去,或者送给别人家,然而,被送出去的孩子,似乎死得更快,用不了多久,就传来了他们被“收割者”杀死的消息。
    把孩子关在密室里养大,也是个办法,孩子一生下来,就被送到地下室去,家族里,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知道孩子藏身的所在,每天有人把饭食送下去。但“收割者”似乎不愿看到他们陷入这样麻烦的境地,要及早结束这种局面,密室里的孩子在一年后的一个晚上,被“收割者”杀死了,他怎么进入密室的,怎么离开,怎么知道密室门后挂着一件破衣服,可以供他擦掉镰刀上的血,都没人知道。
    什么方法都于事无补,他们还没找到那个阻止被杀的方法。或者,世界上就不存在这样一种办法,M家的人,生下来就是为了给“收割者”杀死的。寻找这种避免死亡的办法,简直是多此一举。   
    何况,不管用什么方法,只要活着,就要去黑麦田,大多数时候,镰刀人就出现在黑麦田里,或者通往黑麦田的路上。白天去,或者晚上去,结伴去,单独去,或者一男一女一起去,或者两个男人一起去,三个男人一起去,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去,都没有用。“收割者”就出现在黑麦田里,黑麦田是他最钟爱的地方。
    就是没有“收割者”,孩子的死亡也是无法避免的事,生病,被野狗咬死,掉到肮脏的池塘里,被火车碾死,都有可能。只有一些孩子躲过了这些麻烦,长大了。
   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,努力生孩子,努力让M家人口增加的速度超过镰刀人杀戮的速速,让M家的血缘延续下去。
    黑石镇上的人,显然是不愿和M家的人成为亲家的,他们于是像疯狗一样,设法骗外地人,骗路过黑石镇的人,或者到外地去骗一些男人女人回来,让他们和M家的人结合,生出孩子来。有时候,M家的兄弟姐妹也会交媾和生孩子,父亲和女儿交媾,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。M家的成年人,每天像着魔了一样检查孩子的发育情况,有时候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,有时候一天三次,似乎孩子和黑麦一样,吸着雨水也可以咕叽咕叽地长大,在他们刚可以生育的时候,M家的家长,就鼓励他们交媾和生育。于是,M家人,很快成了疯疯癫癫的代名词。
    小劳就是在这股生育狂热中诞生的,在她出生四年之后,“岩石”也死在了“收割者”的镰刀下,在他死的时候,M家还有27口人(算上刚出生的孩子在内),死了27口人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小劳听着双亲彻夜交媾的声音长大,他们像蚂蚁一样,在黑麦田劳动的间隙,努力地多生几个孩子。努力地探索不被杀的方法。
    一旦弄清楚了这个家族的命运之后,一旦知道无论如何也会被“收割者”杀死之后,小劳觉得用那些奇怪的方法防止被杀是非常可笑的,她讥讽地看着母亲在夜晚搬动家具,吃饭的时候把碗和盘子摆成某个形状,吃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。成天思索着这些东西,人就会疯疯癫癫,心不在焉,大部分时间,她母亲的眼光掠过她,都会恍惚地挪到别的地方,仿佛她根本不存在,她十三岁的时候,她母亲清醒了片刻,意识到了她的存在,她疑惑地打量小劳,像从没见过她,像打量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小劳没被杀死,她慢慢地长大了。
    她有时候去水井边打水,有时候穿过黑桑林间的路,去黑麦田里劳动,有时候去收拾被杀死的亲人的残肢,把它们聚拢来,埋在山脚下或者屋后的某个地方,并且把渗进了血液的土壤翻一翻(连同上面的蚂蚁窝和植物),用铁锨拍平。做这些的时候,那个穿黑色橡胶雨衣,手握镰刀的人,可能就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她,但他从来没有走过来,把镰刀割上她的脖子。
    1932年,她最喜欢的哥哥被杀死了。那时,她正要和哥哥一起,穿过黑桑林,去黑麦田里,“收割者”突然出现了,他穿着那件带帽兜的黑橡胶雨衣,像一个在雨夜里去黑麦田收割的农夫,他把镰刀高高举起,举得高过小劳哥哥的头顶,也高过自己的头顶,在他举到最高的时候,还有片刻的停留,似乎在琢磨小劳哥哥身上那些属于“人”的东西,例如可以活动的四肢,可以转动的脖子,因为恐惧而急速转动的眼珠,还有他那属于少年人的,棕色的、瘦而硬的胸脯,胸脯的皮肤上还有一道小小的伤疤,那是他和小劳在后山摘浆果的时候,被荆棘挂到而造成的,“收割者”久久地望着这一切,似乎还是很困惑,最后他让镰刀刺进小劳哥哥棕色的、瘦而硬的胸脯。
    小劳感到非常伤心,她一直想和哥哥生孩子。但现在看来没有机会了。
    到那时为止,M家还有11口人,被杀死了55口人。

 

 

    小劳照旧去黑麦田劳动,晚上也去。1939年的那个晚上,去黑麦田的那次劳动,让她收获了一个丈夫。
    那个晚上,月亮在黑漆漆的天空中,像一个铝盘子,麦子已经割下来了,她要做的就是搬运,她在黑麦田里搬麦子,隔壁黑麦田里,那个男人也在搬运。她和这个男人在相隔很近的麦地里,把麦子从割倒的地方收拢在一起,扎成捆,然后运送倒田地中间去,一捆一捆地,码成一个麦秸垛,麦子在她的肩膀上,发出嘁嘁喳喳的摩擦声,她有时候累了,还会听到旁边田地里,那个男人肩膀上嘁嘁喳喳的声音。旷野里的空气非常香甜,野花的香气慢慢地传了过来,这个时候她简直都要忘了“收割者”,她有时候仰望一下月亮,月亮镶在黑漆漆的天空中,像一个用金属球擦出来的白圆圈,又锐,又涩。
    隔壁麦田的男人默默地走到她的田地里来,和她一起搬运麦捆,那时候她还在搬运中,她把肩膀上的麦捆挪开一点,向他侧了侧头,给她一个惊异的表情,但她并没有对他的帮助表示反对,这个沉默的男人,就和她一起搬运麦捆,两个人交错的时候,都能听到彼此身上的麦捆发出的嘁嘁喳喳的声音。她最后一次把肩膀上的黑麦捆沉重地放在麦垛上的时候,疲倦地坐在了地上,等她抬起头来,却看到那个男人不知道啥时候站到了她前面,黑黝黝的,像一棵丝柏。等他压到她身上的时候,她突然想起了“收割者”和他的镰刀。
    “收割者”在那个晚上没有出现,在她嫁给男人,并生下头三个孩子的时候,也一直没有出现。一直到第四个孩子出生,“收割者”来了,她的第三个儿子被杀死在黑石镇的黑塔下面。
    M家族其他人被杀的消息,陆续传来,最后一次,是小劳那躲到深山去的兄弟被杀死的消息,他被镰刀掏空了内脏的消息,在三个月之后才传到她这里。看来,躲到深山里去,也依然不是可以阻止杀戮的办法。那是1957年。
    到那时为止,M家现在只剩小劳这一支了,一共16口人,她和她的丈夫,还有她幸存的9个孩子,和他们的孩子。她按照被她讥讽过的母亲的方式生活下去了,她走上了母亲、父亲,以及M家所有人的老路,所有被她嘲笑过的老路,她拼命地生孩子,拼命地让孩子在还不够体面的年纪,就交媾和生育,即便姐姐和弟弟交媾生下了孩子,或者小女孩去火车站和黑桑林游荡,被过路人侵犯而生下野种,她也装作不知道,她只有这一个方法和“收割者”进行对抗了。
    她也拼命地寻找不被杀死的方法,各种荒谬的方法,她有时候把煤灰沿着房屋撒成一条直线,就会防止镰刀人的到来,有时候用刀子划破皮肤,有的时候,在屋檐下挂上一串被念过咒语的铁铃铛,看起来方法奏效了,镰刀人消失了好一阵子,她的儿孙们得以趁机生育了好些个孩子,但没多久,方法失效了,或许是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效用,镰刀人又出现在了黑麦田里。但镰刀人似乎在拖延比赛,刚好让她生孩子的速度超过他屠戮的速度,这样,他就可以一直悠闲地有M家的人可杀了。
    他们损失了十一个孩子的时候,丈夫终于疯了,他大叫着跑出屋子,不知道去了哪里,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。那是1971年。
    她还有两个儿子,一个女儿。夏天的晚上,她和还没被杀死的家人坐在大屋门前,黑石镇烟草厂亮晃晃的灯光刺破黑暗,铁锹厂的嘈杂声穿过旷野,一直传到他们这里来,甚至还有点风,而风里有春黄菊的香气,和那个总是在春黄菊花丛中游荡的疯女人的喊叫声,而“收割者”没有出现。她觉得非常幸福,在“收割者”暂时没有出现的夜晚,她和还没被杀掉的家人一起,吃着她做的玉米糖,觉得非常幸福。有时候,聚在一起的家人,起身回房睡觉了,她就感觉到一阵恐慌,似乎那比他们被杀死而离开她更让她难受,她竭尽所能地把他们在每个晚上聚在一起,尽可能多地,为将来可以预见的孤独,留下尽可能多的回忆。
    现在看起来,小劳几乎是M家活的最久的一个人了,久到让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和镰刀人遇上了,她每天都在紧张地思索着,有时候在山岗上,有时候在水井边,有时候曲起一只腿躺在黑麦田里思索,有时候沉到水下去,努力地思索着,“什么是她做过而他们没做的?”或者“什么是他们做了而她没做过的?”她存活至今的原因何在?
    她59岁的时候,最后一个她的儿孙被杀死在黑麦田里了。但那以后,“收割者”就没再出现,她几乎都忘记这件事情了。她也不再思索那些问题,也不再躺在黑麦田里,或者把自己沉到水里去,那显然对于思考出答案也并无帮助。她也不再使用那些由她发明的阻止“收割者”的方法,譬如把豌豆摆成一圈,用碎玻璃在岩石上写字。
    她又继续活了九年,现在是1982年,她68岁,68岁的时候,她还活着,住在旷野里一间破烂疯癫的大屋子里,头发灰白,穿得破破烂烂,好多年都没洗过澡,锅台上全是油腻和灰尘,木头家具被虫和老鼠咬得不成样子,即便“收割者”不来杀她,她也被毁了。惟一没变的,就是那个属于M家的谦卑的、讨好的笑容,她有时候半夜惊醒,想起从前的事情的时候,看起来也像是在笑着。
    可是这天晚上,她听到了敲门声,在这么晚的晚上,外面黑漆漆的,是谁来了呢?她战战兢兢地走到门跟前问:“谁?”
    “收割者”。看来,他知道镇上的人怎么称呼他。
    小劳,哦不,现在是老小劳了,感觉又心酸又疲倦,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等待,她甚至对镰刀人产生了一种眷恋,一种依赖。一种温柔的情感涌上心头,她像对一个熟人那样跟他说话:“你等一下,我把油灯吹熄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件青灰的裙子呢?我喜欢那件青灰色的裙子。”
    “它就在朝北的那个房间的柜子里,你要我穿上它么?”
    “穿上它吧。你肯定还要再梳一梳头。”
    “是的,我还要再梳一梳头。”
    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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