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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松落·怒河春醒

终我们一生,追求一个繁星怒放的夏夜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淡夏  

2005-12-02 15:53:55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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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夏

韩松落

    等了个晴天,夏明就出发了。
    夏明最不喜欢阴天,阴天似乎做什么事情都不顺,印象中最深,是爸妈的葬礼,一律在阴天,都是车才走到半山,就要下暴雨的样子,偏又堵了车,人人胸前的白花在风里头簌簌地抖着,司机不住地按喇叭。直到现在,夏明都听不得堵车的时候有人按喇叭。
    还是晴天出发的好,刚说是没火车票了,就有人来退票。
    也没什么行李,就带几件换洗的衣服,一个帆布包就装下。
    火车上的人问了她的目的地,又问她:“一个人,到那边去做什么?”
    夏明答:“去看朋友。”
    “男朋友女朋友?”
    “女朋友。”
    那人大约在想,一个女人,坐这么远的车,看的居然是女朋友,恐怕是说谎,就不再问她,
    夏明最喜欢的就是别人的这种反应,心想,要看的不但是女朋友,还是三个,时间简直不够用呢。
    别过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,玻璃上映着她的脸。
    车窗外边一会儿是绿幽幽的树林子,一会儿是麦田,一会儿是黄灿灿的油菜花地。光线暗一点的地方,窗玻璃上她的脸就格外清晰。她还是喜欢亮一些的地方。

    十一个小时火车,下车再找班车,又是四个小时,开始是戈壁滩,草场,渐渐看见绿洲,天边绿茸茸的一条线,走近了,是一个挨着一个的碧绿的农场。最后下车的地方叫“马莲滩”,有个小小的商店,商店旁边停着一辆小小的客货车,何雨樱靠在车身子上等她。夏明最担心她是作流浪的三毛打扮,穿一身工装之类,再扣一个牛仔帽,时刻像要照相的样子,所幸没有,还是穿裙子,颜色非常素淡。一见到夏明,先来揪揪她的头发:“怎么剪这么短的头发?时髦还是怎么着?”
    何雨樱本来安安分分地在省会城市做规矩人,酒吧在她嘴里都是“那么乱的地方”,一直到三十几岁,在农业频道看到一个介绍西部葡萄园的电视节目,立刻停薪留职,跑到西边去,在那边包下一块地,建了一个葡萄园。呆了两年,索性辞了职,一心一意种葡萄,又开了一个鹿场,养着几头鹿。她丈夫王子晓本来在城里开公司,不顺心,也投奔了她去。
     两人一路上说着话,既然在西部,到底不能免俗,车上音乐放的是肯尼·罗杰斯,下一首,却是沙娜吞,一点也不搭界。
    “你倒也罢了,王子晓在这样的地方怎么呆得住?”
    “有吃有喝,当然呆得住。不过,最近我看他是缓过劲了,像是又动了心思,又想回城里去。”
    “那你怎么办?”
    “我怎么办?我照旧在这里种葡萄。”
    给夏明看了住的地方,过一阵子又来敲门,说是带夏明去捉小公鸡,晚饭炒辣椒。鸡就散养在果园子里,跑野了,十分矫健,看出两人来意不善,迈着小脚跑得飞快,一会儿就跑到园子尽头一片高可及人的茴香地里去,她振臂一呼,地头边上冒出一溜野小子来,黑黑的脸,咧着嘴大笑着。她招呼他们一起捉,自己也一头钻进茴香地里去,只听人欢鸡叫,茴香乱摆乱动好一阵子,突然静下来,远远的那边,有个孩子从茴香丛中露出头来,倒提着一只鸡喊着:“捉到了。”
    何雨樱提着鸡,一路走一路问:“去年我寄给你的茴香收到没有?”
    夏明十分难堪:“李林平妈妈说那个放到馒头花卷里碜牙,对肠胃不好,一直放着。后来我出来了,也不知道放哪里了,估计是丢了。”
    何雨樱:“不知道你怎么看上了李林平,这一家人,都像机器人,冷血寡淡,按照一定程序生活,真想把他们的皮肤划开一片,看看下面有没有电线。”
    夏明心想,何雨樱没有离开城市前,其实也是一具机器人。
    吃饭就后院子里,木头桌子上,青辣椒炒鸡,蒜拌苜蓿头,非常爽口。吃过饭又端上来葡萄干,晒得不好,皱巴巴非常难看,不像在城里见到的那样碧绿晶莹,拣了一粒塞到嘴里一尝,倒很甘甜。
    “一会我带你去洗温泉吧,城里有许多温泉,新疆人都常常开车过来来洗的,开车去,半小时就到了。”
    夏明微微笑:“最近皮肤不好,不敢去。”
    “洗温泉对皮肤好。”
    夏明还是微微笑:“好也不去。”
    何雨樱也不十分强求。
    吃过饭去散步,从葡萄园一直走出去,一道宽阔的河流在野草地上,几个裸身子的男人在水里,看到她们过来,并不十分遮掩,一起起哄大笑,何雨樱居然十分泼辣,嘴里骂着,弯腰捡起石头就丢过去,那些人躲闪着,又有人不小心跌倒了,河里水花四溅,何雨樱笑到直不起身子。夏明十分诧异。
    晚上两个人上了屋顶,一人手里一瓶酒,屋顶上晒的全是草药,并没有药味,只是闻着有点苦香。星星又大又亮,像是就在头顶,两个人坐在边上,荡着腿,一会儿下一口酒,夏明觉得,一生中最悠长的这个假期,真是值得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又去看徐鸽子。
    坐着长途客车,一路上,一个女孩子一直在训她的弟弟“连中专都考不上”,终于有个中年汉子听不下去,递过去一句话:“把个中专是个啥!”用的是当地话吧,夏明还是听懂了。那男人听到一车人哄笑着,颇有赞许的意思,索性半起身子,把一只手搭在座位背上,把头转了一圈,放大声音,对着全车的人说:“你们说,把个中专是个啥!是个×!”有个老头子立刻接上来:“人的一辈子也就是个×!还不要说是中专了!”夏明实在忍不住笑了。
    徐鸽子到车站来接夏明,虽然是在小地方,照样打扮得十分耀眼,长发中分,在耳朵边扎成两条麻花辫子,身上穿的是大花宽摆的裙子,赤着脚,穿的居然是一双草鞋,她抬起脚给夏明看:“本地产的,别处没有这么韧的马蔺草。”
    以前也在省会,和已婚男人纠缠不清,说好了两个人一起离婚,她先离了婚,他却没有,她自嘲:“幸亏不是约的一起殉情!否则,就像足了《胭脂扣》,只可惜,我再也不会像那如花,穿上一身黑底红花又过时又渗人的衣服去找他。要去,也要置办一身新衣服才去!”经过这一波折,心境名声都坏了,索性请求支教,换个地方去生活一段时间。就这么着,英美文学的硕士,在小县城中学教英文。
    照旧口无遮拦:“离婚好!跟李林平离婚更好!”
    夏明:“就怕什么事情多做两次,都会上瘾!”
    徐鸽子:“只有离婚成瘾,才有机会结婚成瘾,你看我,什么都往好处想,不像你,在奶酪里只看到窟窿!”
    晚上,说是有学生家长请吃饭。带了夏明一起去,那男人眉目俊朗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竟有几分刚毅的样子,穿的不是什么名牌,好在异常干净,夏明暗暗纳罕,这样的小地方竟然也有这等人才。孩子也在,对徐鸽子十分亲热,嘴里叫着“徐老师”,却分明有几分撒娇的意思:“徐老师,你就是不喜欢到我们家来!”
    说是他请客,她却像是主人,先给夏明夹菜,后给他夹菜,他也是先给夏明夹菜,然后夹给她。夏明立刻觉得不妥。饭后问她:“这个是你学生家长?”徐鸽子当然听得出来,并不正面回答:“有人说过,女人,上一次在哪里跌倒,下一次还在哪里跌倒。”“你又不在这里呆一辈子,你走了,他怎么办?那孩子怎么办?”“你怎么不问我怎么办?”“因为你是坏女人,坏女人内心强大,金刚不坏,吸阳补阴。”
   “把我说得像梅超风。”徐鸽子推她一把,十分开心。
    吃完饭出来,小城的广场上,有人摆了一套音响,在那里招揽人唱卡拉OK,两块钱一首,夏明笑:“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了。”两个人一时兴起,就去点歌唱,《明月千里寄相思》、《我有一段情》、《梦醒时分》,一路唱下来,夏明说:“都是老歌!”徐鸽子说:“新歌我也会唱的!”就点了一个《Super    star》唱着,还学时髦的舞台动作,指天划地的。
    那男人一直拿着徐鸽子的包,耐心地等着,始终微微笑。
    看到徐鸽子跌倒得这样痛快,夏明觉得倒也不方便说什么了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地方,是她的家乡小城,那些人,走的走,死的死,几乎不省什么了,只一个同学朱静,在外面念了一圈书,照旧回去,在她们家乡的小城当大夫。
    没来接她,估计是忙,夏明就直接找到他们县医院去。这医院,当年实在是来得太多,太熟悉了,夏明有段时间反复做同一个梦,梦里就是那医院的松树柏树,还有那灯光永远不够亮的、曲折回环的走廊,自己在那走廊里,到处找出路,却怎么也找不到,一条走廊走到头,一拐,又是一条走廊,又是一条走廊,然后就醒了。
    朱静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,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在门口等她:“真是不要命了,才好一点,跑这么远的路。”
    夏明:“也休息了好一阵子了,头发长长了才敢出门的。”
    朱静的姿态非常像医生,有点美梦成真的得意,却并不张扬。她们少女时候,就非常羡慕女医生的那种姿态,尤其手闲闲地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那姿态,背地里都学过,尤其穿一件长一点的衣服的时候,却都学不像。朱静大概就因为这个去念的医学院,女孩子,对将来的规划,也许就是因着这么一点姿态而起的。
    一进了办公室,朱静就去把门关上,转过身来,马上要来解她衣服的样子:“给我看看。”
    夏明微微笑:“什么都没有了,看什么?”
    朱静听到这话,十分不忍,没有动手:“你也知道,很容易复发的。上一次检查是什么时候?”
    夏明:“半个月要去一次。”
    朱静:“就为这个离婚?”
    夏明:“他开初说不在乎,手术做完了,脸阴阴,十分难看。”
    朱静:“男人!”
    又说:“晚上聚了几个同学,到山上去吧。”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一个班,50个同学,18年后,能聚到一起的,不过10个。有人遇上车祸了,有人自杀了。更多的活下来了,活下来的,什么该经历的,都经历过了。见了面,却都无从说起,唱歌,喝酒,又出了城,一直走上山去,满月始终朗朗地在头上。
    住的是山下的宾馆里,说了好久的话,一直到深夜,才分头去睡了,窗户外面,彻夜都是风吹树叶子的声音。
    夏明睡在那里,觉得有点凉意,但一会儿,也就觉不出什么了。家乡已经没什么人了,但她知道这世界上,许许多多人,正在此刻努力生活,她忽然想起客车上老头子的话:“人的一辈子也就是个×!”不由笑了,在风声里,她渐渐睡着了。
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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